Karyati:我在阿拉伯工作,每天睡四個小時,摺一座山的衣服

曾翔霆
2016/07/06

文字/曾翔霆
攝影/Kenny Mori

堅強的女人

依著成堆衣衫形成的衣山,含著異地煎熬思念的淚水,我看見一位堅強的女性,名字是 Karyati。就在攝影師為她拍照的同時,我靜直直地站著,臉頰輕側,從後方靜靜地望著她的黑色頭巾。像要望穿什麼似地,就這樣盯著,然後試圖跌進剛剛的對話。那時的室內沒有風,所有的熱氣彷彿都聚集那裡,足以把人蒸發。在接近赤道的南緯6度,眼前的 Karyati 泰然處之,畢竟這裡是她的故鄉。除此之外,上一段的離家遠航,也是使她適應炎熱的一次磨練。

在 2009 年的夏天,Karyati 到阿拉伯工作,當了兩年的女傭。問起原因,她說她再也不想讓家人置身危險當中。用一種徐緩的步調,她說那時丈夫因為生意欠債,被人緊追猛打,一年之內,要還出三百萬盧比。這換算起來約是萬元台幣,可以享用幾百次的大餐,以當地的平均薪資來說,是為數不少的負擔。聽聞了海外的薪資高,再加上女性前往阿拉伯不需要仲介費用,所以七百多個日子,身為妻子的她擔起了家庭大任。雖然因為語言的關係,在溝通這些數字的時候,我總是延遲一拍、總是在翻譯講述的時候才懂她精確的表達,但是關於出發的苦衷,卻準確地合拍。

一對剛結婚的夫婦,在小孩正牙牙學語的時候要分開。「回憶當時,真的非常難過阿,所以把小孩帶回父母親住的鄉下,自己再偷偷地離開,一方面孩子能有依靠,一方面也比較好欺騙自己。」搭配著肢體語言,我感受到一位母親曾經歷的骨肉之別。而這一去,便是兩年。流失的日子可以數盡,但是累積的情感不行。咬牙苦撐的這七百多天,是她愛家人的方式。而這傳達到我心底的,是母愛的偉大。

Karyati

沙漠裡成山的衣服

在一樣炎熱的阿拉伯,我試著想像她戴著黑色頭巾,然後看著她的背影隻身在空氣的浮動中走著。但其實,在阿拉伯的移工大多是禁止出門的,因為阿拉伯地區有多元的宗教,也允許當地人有許多不同的觀念,所以僱主們大都把印尼勞工關在家裡,減少資訊往來的無事生非。

這些遠方的日日,Karyati 說她都待在雇主的家中。而雖然雇主及四個孩子們十點才用餐,但被規定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準備早餐,接著整理房間、整理衣物,然後準備三點的午餐,之後還是繼續整理家裡、燙衣服,一直到晚上10點,最後準備晚餐。大夥十二點才會用晚餐,所以她需要一直一直整理到凌晨一點才能睡覺。這中間的休息時間不到一小時,睡眠則不到四小時。每天要處理的衣物共有四米高,那大約是兩個門的高度。聽著這些數字的訊息,光是和翻譯一丟一接就頭腦打結了,現在回想並認真換算起來,才發覺這工作量之可觀。

「摺衣服」,於媽媽的生活中可能是件平常事,透過這簡單的動作,甚至能注入滿滿的情感。「展開、甩動、平放、對折」,看著衣服從大變小,尺寸由小變大,母親同時覺知孩子的成長。在隨時間組成的每個片段中,每一摺,都如同攝相般記下孩子每個成長時刻。「如果是自己孩子的衣服,那就更好了。」眼前,Karyati 說著剛開始工作的心情,起初每一件折疊整齊的衣服,都像在堆疊時間的流逝。

每當這邊堆起了一座衣山,遠方的家人也就多思念了些,形成此山的歲月。「直到後來,也只好慢慢把雇主家的小孩當作自己的孩子照顧了,畢竟兩年不短,摺一摺也有些感情在的。」似乎每一位移工在外工作都會有類似的兩難,在掙扎與思念中飄浮盤旋。她親愛著雇主的孩子,甚至培養了較多默契連結,這是單純的情感投射嗎?或者是茫然地思索著異地此時自己的孩子?總不曉得他們此時此刻的真正感受,然追究至底,他們應當總盼望,躲在衣山後的,是朝思暮想的笑容吧。

Karyati

把沙漠的熱帶回家煮飯

愚公移山,需要屹立不搖的堅定。Karyati 能剷平阿拉伯那四米的衣山,靠的也是對家人一點一滴的愛與堅定。當初欠下的負債,也就這樣一點一滴地還清。輔回家鄉,除了與丈夫大大的擁抱,Karyati 還買了一台機車給孩子的爸,希望他能帶她出去玩。

現在擁有的這段時間對 Karyati 來說非常珍貴,不但是與家人的久別重逢,更恰好趕上了兩個孩子的成長。「我的孩子現在分別就讀國小 4 年級跟 6 年級,還是正可愛的時候。終於有時間好好陪陪他們了!」

因為在阿拉伯工作經驗的累積,燒菜、摺衣、洗米煮飯,於她都不是難事。燒著一手印尼好菜,Karyati 現在在自己家裡開了印尼小餐館,不但成本低,更可以就近照顧孩子。一到五賣傳統的印尼食物,假日則小小休息,賣一些印尼小蛋糕。這些餐點甚至時不時的會有阿拉伯限定版,運用創新抓住消費者的心。

現在她再也不用五點起床,疲勞奔波於雇主的家裡,然後與衣服為伍,剷平一座又一座四米高的山。更甚者,她獲得了自由,不需要再長時間侷限自己於雇傭的方籠。當然最幸福的還是,能夠當一個幸福的媽媽,時時陪在最掛念的孩子身邊。依著過去的經驗,這些對 Karyati 來說再簡單不過的事,融入了她的生活,她做得很開心。現在煮的飯都是家鄉味,整理的衣服更是充滿家庭的味道。「現在我工作每天都很開心!有熱忱!」舉著大拇指,Karyati 興奮地用印尼文說。而那一刻我也舉著大拇指,為她高興。

Karyati

Karyati 的故事,就此走入歷史?

根據泰國曼谷郵報:201 4年,印尼政府開始禁止家務勞工輸出至特定國家,這些被評判工作環境惡劣的國家有21個,大部分集中於中東地區與非洲北部。因為長久以來,中東國家在海外移工的勞動條件、薪資與工作環境上有不良紀錄。因此,印尼勞動人力部長表示:「政府基於保護國民的立場,禁止工人前往缺乏標準化勞動法規的國家工作,過去前往這些國家工作的印尼勞工,大部分面臨的惡劣環境有:性侵害、低薪與取消休假等。」印尼移工將不會再出現於沙烏地阿拉伯、埃及、科威特、突尼西亞、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 21 個國家了。據統計,僅計算 2014 年,前往海外工作的印尼工人就達 40 萬人,其中約有 10 萬人前往中東。目前,在中東合法工作的印尼工人約 63 萬人,但若將非法工作者一併計入,則人數有將近 200 萬人,其中大部分是家庭類勞工。

促使他們離鄉背井出國工作的主要原因,在於印尼當地缺乏工作機會,但是,他們必須多勇敢才能踏出那一步呢?也是在那天的訪談之後,翻譯才偷偷地說:「其實訪談的空檔, Karyati 有提到阿拉伯很危險,家事移工受到性虐待是時時可聽聞的,幸好此時此刻,她安然無恙地在這裡。」

這又讓我想起她的黑色頭巾。在色彩學中,黑是黑夜,黑是黑洞,黑是黑心、黑暗。黑,自然有其不可自明之處。而幾年前的她便這樣一口氣衝向少見天日的工作環境,甚至有可能受到身體侵害。但是這背後卻只是因為很簡單的愛。揭開黑色的面紗,經過了那次簡短的訪談,我想此時此刻我多少看見了面紗裡的白,那正是她想保護的東西吧。純粹的白,純粹的,對家人的愛。Kayati 的故事,像是一座偉大的歷史古蹟,其中的珍貴秘寶,是藏不住的愛。

Karya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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