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hyu:十七歲少年的奮鬥青春

張瀞云
2016/07/18

文字/張瀞云
攝影/Kenny Mori

「一定,我還是會去日本。」

「如果能再重來一次呢?」遭逢困境,或對所做的決定感到後悔時,我們往往習慣如此詢問自己,此時,這樣的假設性疑問會被賦予某種魔力、成為虛擬的 reset 鍵,使我們得以自現實中暫時脫離,並在平行世界裡重新抉擇一次,因此,當面對這道問題,大多時候,我們不會再作與當初相同的回答,而是猶豫、沉吟,幾分鐘經過了,才終於謹慎地給出一個看似不會再使自己後悔的決定。

對於選擇成為移工赴日三年,二十七歲的 Wahyu 始終堅定。

2007年,Wahyu 甫從高中畢業。印尼的艷陽呼應十七歲少年的青春與躁動,血液流動於體內也在溽暑的高溫裡沸騰,在漸趨成人卻尚顯年少的轉捩點,帶有個性的稜角還未被現實消磨、對於人生仍是充滿種種浪漫的想像,打包了一股對於日本語的熱情,他毅然決定動身前往日本,工作,也體驗人生。十年過去了,面對坐在眼前的 Wahyu,我忍不住好奇的詢問,如果能再重新回到十七歲,是否還會作相同的選擇?「一定,我還是會去日本。」他語氣堅定地回答,彷彿連思考的時間都是多餘。那麼,是什麼使他如此肯定?

Wahyu

在北國心碎,而後拼湊出更完整的自己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除了對日語的熱情以及就讀的機械技術高中與日方有所合作之外,Wahyu 之所以選擇赴日,也是因為想替交往六年的女友儲備兩人的結婚基金。遠距戀愛從不容易,無法時時刻刻相伴,他只能靠著一張張的電話卡小心翼翼維護這段感情,但或許是獨身一人的孤單過於巨大且難熬吧,女孩最終仍逃離了與他共組家庭的夢想。

「真的很難過。」Wayhu 無奈的笑著說。回憶曾經痛苦,如今卻能帶著一抹笑坦然訴說,我想,他是真的釋懷了吧。

沒想到的是,女友的離去反而拉近了與家人之間的距離。過去,他扣除工作所剩的時間全為戀愛而保留,恢復單身後,電話卡不再是為了維繫感情的負擔,空下來的額度留給家人,無形中也填補起往日因缺乏互動所造成的空白。

他一個人生活著,卻也不是一個人,下班後,他拉著日本人練習日語,藉著全心投入學習使自己忘卻分手的痛,空閒時,也看書、看卡通,偶爾繞進巷弄裡與某家書店不期而遇,一步步履行到日本學習日文的初衷,他一點一滴累積起日語基礎,這項第二外語更成為他往後求職的幸運符。較台灣多數移工的狀況要好,Wahyu 待的工廠讓工人們放周休二日,他也時常利用周末與同事及友人出遊,「印象最深刻的是和朋友一起去滑雪!那個時候我都沒有看過雪!」白雪盈盈,成了生長於熱帶的他最為珍貴的北國印象,即使是多年前的回憶了,想起第一次看見白雪覆蓋山頭,Wahyu 的眼睛仍像個孩子般閃閃發亮。

失去一些,也獲得一些。當某些珍貴的事物就此逝去時,我們總覺得世界就要崩裂,但誰知道呢?裂縫中或許藏有整座花園。遠赴海外存錢籌備婚禮的夢想,雖然在分手後顯得如一場鬧劇般荒唐,卻使他得以空出部分的心,以注入親情、友情及學習的熱情,進而拼湊出更完整的自己。

Wahyu

憶起過去,沒有後悔,只有滿滿的感謝

與 Wahyu 交談時,你能完全感受到他對於職業的熱忱。三年的赴日移工經驗,他最印象深刻的是日本人對自己的稱讚,「他們說一個印尼人可以抵三個日本人用!」言談中有著他滿滿的自信,年輕力壯又在高中受有機械相關的培育,經過為期九個月的正職培訓後,Wahyu 已然成為工廠的最佳助手,不僅能將份內工作做得快又好,豐富的實務經驗更使他能幫忙帶領工廠的新進員工,教導他們如何快速熟悉職務及廠內運作方式。「當時的印尼人都很年輕,越年輕越能擔負重責。」二十七歲的他,仍深深替十七、八歲年少勇敢的自己感到驕傲。

包含 Wahyu 在內,工廠裡總共僅有十八個印尼人,日本企業階層分明的員工體系也適用於廠內,十八人分成三級,從第一級開始,若能努力爬升到第三級,回印尼後便可直接擔任領班而無須再從作業員做起。生產線上的勞動千篇一律,廠方設定好作業流程,也就一併設定好工人們的勞動日常,什麼時間點該做什麼事,都需依照一套既有的準則,昨天與今天相同,今天與明天相同,日子被不斷地複製與貼上,我懷疑在事事追求新意及刺激的現今社會裡,究竟有多少人能忍受這樣的生活模式?十幾歲的 Wahyu 堅持著,憑藉一股毅力度過了相似的每天,一路升遷到第三級。後因法律規定,僅具備高中學歷者至多只可在日本工作三年,Wahyu 回到了印尼,並憑著第三級的位階當上領班。

2010 年,Wahyu 離家後第一次踏上故土。移工經驗所累積的日語能力使他回國後,順利受聘至日籍工廠工作,那時的印尼日籍工廠林立,若能說得一口好日語絕對具有相當的優勢,不但能直接與主管溝通,更能順利學習如何與廠內的日本人團隊合作。

現在的 Wahyu 在工廠擔任領班,他說,很感謝當初能有機會到日本工作,如果一開始是在印尼擔任作業員,必須投入至少十年才能夠升遷至領班的職位。回顧那段投注於日本的漫漫歲月,沒有後悔,只有感謝,感謝當時環境成全,也感謝年僅十七歲卻決心背起行囊前往異國的少年 Wahyu。

Wahyu

「移工」是令他引以為傲的過去式

二十七歲的 Wahyu 結婚了,妻子是同間工廠裡的作業員。然而兩人排班時段完全錯開,同住屋簷下,卻鮮少有見面的機會,「沒辦法,我雖然是領班了,但她還是作業員,排班不一樣。」他無奈地說。儘管相處時間不多,他對家庭的愛卻絲毫沒有減少,「家庭最重要,沒有家庭就沒有今天的我,所以工作最後一定要回歸家庭。」對事業充滿理想的他,心中第一位不是職涯,而是家人。

面對未來,我們在迷惘的同時卻都仍懷揣著美好的想像。「那,你對未來有甚麼期待呢?」訪談的最後,我問 Wahyu。「希望能更好。」好,究竟是多好?Wahyu 說,希望一步步努力,總有一天成為經理。努力工作不僅為了自己,更多是為了家庭,賺了更多錢,就能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移工」是令他引以為傲的過去式,「事業與家庭」是他的現在及未來式。我問若時間能夠重來一次,還會選擇離開印尼、去日本嗎?「一定會。」在 Wahyu 的眼神裡,我清晰地看見了他對生活的想像,他一直都相信著,好,還要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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