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Forty School】在課堂上,每個人都一樣重要

張瀞云
2016/07/26

文字/張瀞云
攝影/Kenny Mori

「我, _____,願意加入 One-Forty 大家庭,在課堂上認真學習,一起創造美好的回憶。」學生們將手掌覆上才剛替彼此別上的徽章,認真覆誦著宣誓詞。One-Forty School 開學了,學期的開始,我們發給每位學生 One-Forty 的專屬徽章,「宣誓完,我們都是 One-Forty family 的一份子囉!」台上的 Sophia 看著台下每一雙眼睛,微笑說道,「要記得,在 One-Forty 裡,每個人都一樣重要。」

教室旁的牆壁上貼有一張海報,海報中央畫著 One-Forty 黃藍相間的 logo,而 logo 周圍,有每位學生的手印環繞。

走進教室時,我們請學生們拿起色筆,將自己的手印描繪在這張海報上,於是彩色的大手小手彼此錯落,如同花朵盛放。我想若是緣分有具象,大概會是這幅手印畫,每道被細心描下的線條都是一條路徑,路的兩端,分別是移工和 One-Forty,我們各自獨行了一段,才終於在這裡相遇。朋友曾說:「你們的照片看起來總是好歡樂啊!」是啊,移工們每逢週日才能休息,一周僅能見一面,怎能不把握時間、過得快樂一點?

六月,One-Forty 移工培力課程來到了第三季。過去每一堂課,我們嘗試了各式各樣的內容,從中文課、理財規劃,到假日時間安排,藉由歸納學生的回饋,我們反覆討論、修正方向,以使每一次的課程都能更加貼近移工們的需求。還記得第二季的最後一堂課,教的恰好是中文聲調,擔任家庭幫傭的 Tati 對我說,雇主的女兒時常對她講的中文感到困惑,「但是學了聲調之後,我就可以講的更標準了!」Tati 說話時眼神好明亮,是學習的熱情使她發光。因此,One-Forty School 的第一周,我們決定以中文課迎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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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裡的吉光片羽

教室兩端各擺設一張大桌子,課程分為兩部同時進行,由學生們自由依照自己的程度及喜好,選擇加入拼音聲調組或是書寫國字組。台上宣布分組,台下則忙著交頭接耳,開始熱烈討論究竟該選擇哪一邊,興奮的情緒像小音符般,直到學生陸續入座後,仍在空氣裡持續跳躍。

「注音符號」是你我兒時共有的經驗,只是這段經驗如今距離太過遙遠,因此多數時候,我們不再特意想起學習時碰上的那些困惑。是哪兩個字太過相似所以時常搞混?是哪些音卷舌而哪些不用?注音符號筆順曲曲折折,該從哪裡開始到哪結束?看著學生們拿起筆、時而噘嘴時而皺眉的模樣,我彷彿看見初學發音和認字的自己。在不曾認知的事物面前,我們都是孩子,沒有多餘的旁念,一心嘗試探索未知。

除了教學,我們更希望每位移工在課堂中都有機會站上台、表達自己。或許在勞動場域裡,受壓迫者多半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聲音,但在勞動場域之外,能不能有一隻手為這些努力的人遞上一支麥克風,讓他們盡情發聲而不沉默;能不能用愛與同理闢建好一座舞台,讓每個人一站上台都散發光芒?我們是如此希望的,至少,在週日的午後時光,使這些平時無法被述說的話語得以被傾聽,透過麥克風,真切地進入他人心裡。

在同學相互鼓勵之下,漸漸有人願意舉起手,試著上台發言。Bii 是這個月才加入我們的學生,帶著靦腆的笑容她走向台前,今天,她學習書寫國字。儘管從學生們的文字筆順之間,多少仍看得出對於書寫的生疏,但這些文字所排列出的句意,卻是你我都熟悉:關於感謝,關於愛,關於親情。「我叫婷婷,我愛媽媽。」婷婷手裡的海報上這麼寫著,來台六年的她說得一口流利中文,因為個性活潑又開朗,身邊總有著一群好友相伴,她曾笑著對我說喜歡台灣的自由,假日時想去哪就去哪,無拘無束,但話鋒一轉,原來在心底某處,她始終牽掛著親愛的爸媽,我看著婷婷在海報上寫的每一個字,發現傳達「愛」的方式原來有好多種,言說是一種,而細慢溫柔的書寫,則是另外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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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我們一起慶祝失敗!

「Celebrate Our Failure」是 One-Forty 一直以來秉持的信念,你或許會有點好奇,「失敗」怎會與「慶祝」並列?我們願意如此相信,是因為每一次失敗都是學習,而每一次學習的機會裡,都有我們在彼此身邊替對方搖旗吶喊,像 Sophia 說的,從相遇的那刻起,One-Forty 就是一個大家庭。

即使是同個班級,學生們的程度仍多少存有差異,One-Forty 的教室裡也是如此,同樣從印尼來到台灣工作,但因來台年資以及工作性質不同,自然導致學生們中文程度的落差,來台年資久的、工作內容與人多有接觸的 ( 如家庭幫傭、看護工 ),多半擁有較好的中文表達能力,反之,來台年資短,或是工作性質較為封閉的 ( 如漁工或工廠工 ) 則較無機會精進中文,而上述差異也顯現於學生上台發表的過程中。

所幸,無論是僅能以所知的中文拼湊隻字片語,或是因為緊張而口誤頻頻,台下總會不時迸出鼓舞的歡呼,要替台上的朋友打氣,於是眼底的畏怯逐漸褪去,麥克風被重新拿起,「幫忙加油呀!我們要慶祝失敗!」我身旁的學生 Joko 高舉雙手對台上揮舞,笑瞇著眼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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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來臨之前,讓我們對彼此約定

五月的某個周末,我在北車大廳遇見曾經參與One-Forty School 課程的移工朋友。她曾說我們兩個長得像,所以喊我妹妹,從小生長於南方,北上求學時一度難以適應城市的多雨和人際的疏離,而「妹妹」兩字如船錨穩實落定,因此台北城不再是寂寞的汪洋。

每回與姊姊相見,總是少不了一個擁抱,「我要回印尼了呦,後天的飛機。」那天兩人面對面,她忽然說。儘管相識不到兩個月,聽見她要離開,眼眶還是籠上一陣氤氳,「那你還來台灣嗎?」每一字都緩緩地說,深怕語氣一重,緣分的細線就要斷落,「沒有,就待在印尼了呀!」姊姊笑著。「唉呦,她要回去結婚啦!」一旁的 Yusni 打趣的說。

想為這段情誼留下一些什麼,我取下背包拉鍊上的樂高吊飾,遞給姊姊。「這給妳。」看見它,便會想起我們在 One-Forty 課堂上的相遇,想起在台灣仍有著一個妹妹想念妳。她將吊飾握著,也將自己背包上的徽章取下,放在我的手心。「Amber 不要難過啦,這也給妳。」芥黃色的徽章上面繪有一只卡通男孩,笑得好開心。

時序入夏,One-Forty School 開學了,新的一季,教室裡仍有一些老朋友相陪,同時也有更多新面孔加入,望著學生們在始業式替彼此別上徽章,我忽然想起姊姊,這時,她已經回到印尼了吧。姊姊的徽章,約定了歸鄉後跨越海洋的姊妹情誼,離鄉與歸鄉分據移工夢想的兩端,因此 One-Forty 的徽章,要與學生們約定歸鄉前,我們彼此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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