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i:我替妹妹感到驕傲,但多希望有她在身邊

張瀞云
2016/09/30

文字/張瀞云
攝影/Kenny Mori

走進 Siti 的客廳,前方矮桌上擺有一盤熱帶水果,幾張木製座椅倚著兩旁牆壁整齊擺放,而 Siti 就坐在我面前,漆成暖橘色的牆面將她的大紅頭巾襯托得更加顯眼,「溫暖和煦」,是我對這個空間、以及空間裡的她留下的第一印象。

今年三月,因掛念遠在印尼的家人,One-Forty 的學員 Yani 特地向雇主請了兩周的假,帶著準備好的禮物,回到家鄉與家人團聚。趁著這次機會,One-Forty 團隊也一同前往印尼進行田野調查,除了釐清 One-Forty School 未來規劃的方向,也蒐集準移工、回國移工以及在台移工們家人的故事,希望好好梳理海外移工的故事脈絡,並呈現在更多人面前。

跟著 Yani 的腳步,我們來到了姊姊 Siti 家。

Siti

不是親姊妹,卻比姊妹更親

由於原生家庭經濟狀況不允許,Yani 出生後就被過繼至舅舅家,Siti 是母親娘家排行最小的妹妹,儘管輩分上是 Yani 的阿姨,相近的年齡卻使得兩人感情變得格外親暱,Yani 喊她「姊姊」,姊妹倆從小就膩在一起。

與印尼當地多數婦女相同,Siti 在適當的年紀結了婚,現在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未曾遠赴海外工作,她將自己繫在這塊所愛的土地上,因此,談起妹妹選擇成為移工,她的語氣裡有著藏不住的牽掛。「在印尼很多地方都可以工作,為什麼她要去那麼遠?」Siti 輕輕皺著眉,「Yani 第一次去那麼遠的地方,很擔心她在那裡過得不習慣。我常常在想,她吃得好嗎?過得好嗎?身體健不健康,生病了該怎麼辦?」我定定望著 Siti,聽她數念過一則又一則擔憂,她一定很愛 Yani,縱使日子過得忙碌,仍要掛心妹妹異地生活裡的所有細節。

當初,原以為 Yani 只去台灣工作三年,沒想到一眨眼,五年過去了。我問 Siti,沒有 Yani 的生活,她過得怎麼樣?「很不習慣,」她說,「每次回娘家,所有家人都聚在一起,只有 Yani 不見了,我心裡很難過。」家中客廳少了熟悉的身影,像是拼圖失落了一角,隱隱透露著不對勁。

Siti

除了爸爸去世,很少再看過姊姊掉眼淚

在 Yani 心裡,姊姊一直都很勇敢,「姊姊很樂觀,除了爸爸去世那次,我很少看到她哭。」Yani 說。Siti 有著一顆柔軟而堅強的心,她將身旁每個人照顧得無微不致,卻不輕易表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妻子、母親、秘書、姊妹,挑起生活的重擔,她卻從來沒有喊過累,反而將所有角色詮釋得盡善盡美,我想,或許對她而言,經營人生就像是經營一齣好戲,將幕後的心酸疲憊一一收妥,幕起,就是呈現出最好的自己。

唯一能讓 Siti 稍稍卸下堅強外表的,只有她對親人的愛。 「姊姊是我最常聯絡的人,比媽媽還常,因為最能說心事,很多事我不敢跟媽媽講,怕媽媽擔心。」Yani 對我說。看著姊妹倆感情那麼親,我幾乎不敢想像 Yani 離家來台的那一日,Siti 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目送妹妹離去,我問她,妹妹離開的那一天,有哭嗎?「 有呀。」 Siti 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卻沒有再多說。過了幾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但是台灣有地震和颱風的時候我常常睡不著,我還打電話給 Yani,哭著跟她說不要待在台灣了,趕快回來。」Siti 的語氣急促,彷彿又再經歷一次地動狂風。

從小到大, 姊妹倆同行的路,都有 Siti 牽著妹妹的手領在前方,我猜想這也許是為什麼,即使 Yani 已經在台灣獨力生活了五年,Siti 仍放不下心,因「移工」是她未曾踏上的路,沒有自己跟在身旁,該由誰來為妹妹指認方向? 或許是獨自離家生活的磨練,我第一次見到 Yani 時,她已經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女孩,溫暖善良的心,就跟 Siti 一模一樣,我好想將這些都告訴 Siti,讓她懸在半空的心得以放下。

Siti

時間若能重來,希望將妹妹留在自己的身旁

「那,你希望 Yani 在台灣能過什麼樣的生活?」Yani 到台灣,是為了追尋夢想,留在印尼的姊姊,究竟會以什麼樣的期待守候她?「我希望,她可以遇見好老闆啊,交到好朋友啊,希望可以遇到一些很好的人。」Siti 說的每一句話裡都有著一個「好」, 像是為 Yani 的移工旅途細心鋪上一塊塊磚,要途經美好的風景,最後安穩地領著妹妹回鄉。

我問 Siti,覺得 Yani 這一趟回來,有什麼改變嗎?Siti 想了想,「變得獨立了,」她說,「變得獨立,也變得比較會交朋友。」一個人在國外,自然得將生活觸角磨得敏銳,學會在人際網絡中尋見一個地方,將自己安放。看 Siti 說著說著嘴角泛起微笑,我不禁替 Yani 感到驕傲,更替 Siti 感到開心,儘管兩姊妹各自選擇了不同的人生,在對方心裡都蛻變成更好的模樣。「但是也變得比較會花錢了喔!」Siti 故作嚴肅的補充,一旁的 Yani 不好意思地笑了,女孩長大了,總會花些心思打扮自己呀。

海外工作使 Yani 成長,卻也使姊妹倆必須分隔兩地,一體兩面的矛盾,讓我好奇若時光倒流,Siti 是否還會支持 Yani 出國工作?「如果可以重來,我不想要 Yani 再出國了。」Siti 說,「 Yani 以前在印尼常常生病,我害怕在外面她生病了沒有人可以照顧她。」假設性的問題,她卻回答得好認真,堅定的語氣裡包覆著滿滿的關心。

Siti 說,她對 Yani 感到驕傲,但還是希望妹妹能快點回到自己身旁,「我希望 Yani 快回來,自己創業,也快組成自己的家庭。」她說,「創業比較好,可以賺錢,又能顧及家庭。」即使是對擔任秘書 Siti 而言,家庭仍是最重要的。在低垂的眉宇間,我隱約讀見了 Siti 的擔憂和愧疚,原來是小兒子生病了,工作忙碌卻使得她無暇陪在孩子身旁,希望 Yani 能夠過得更好,Siti 一總是邊檢視自己的生活,一邊將不完美處挑出,先想出了修正方法,然後再細心叮嚀著 Yani。

Siti

兒時走來的足跡,也將伴著彼此繼續成長

「媽媽,媽媽!」小男孩揉著眼走向 Siti,一爬上椅子,便依偎在她的身旁撒嬌,「是我的兒子,他現在在發燒。」 Siti 伸出一隻手輕輕攬住男孩,一面對我們說道。可能因為身體不舒服,孩子不斷喚著媽媽,於是我們決定將訪談簡單收尾。「最後一個問題,Yani 要不要對姊姊說一些話?」Yani 聽見,愣了一下,「我嗎?」她問。我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對呀!」

Yani 用印尼文講,一開始像是還在思索,她講得很慢,將話說得輕輕柔柔,那個當下,彷彿所有雜訊都被屏蔽了一般,我們沈浸在說出口的每一字句裡頭。後來,Yani 的聲音愈來愈微弱,我們才發現,原來她紅了眼眶。哽咽著,她斷斷續續地將話說完,伸出手和姊姊緊緊相擁,在 Siti 的懷中,她不是移工,而是有姊姊深深疼愛的妹妹。「我說,謝謝姊姊對我那麼好,雖然她不是我的親姐姐,卻常聽我說我的煩惱,給我很多很好的方法。我很幸運,可以跟她一起長大。」Yani 擦著眼淚對我說。

離開前,我們邀請姐妹倆站在屋前拍張照。Yani 和 Siti 肩併著肩,朝鏡頭漾開笑容。或許日子並非都如童年所想像,總會有不盡完美之處,但那又如何呢?正因為彼此牽掛,所以無論是留在印尼或者遠赴台灣,兩人從不是踽踽獨行至未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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