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之後】那時我能自己作主的,就是逃跑

陳子琳
2017/06/11

文字/陳子琳
攝影/Kenny Mori

「逃跑移工」議題正熱,紀錄片《可愛陌生人》述說著四位越南移工懷著美夢來台,卻變成「不能被看見的人」的故事。相關的專文也不止湧現,再再探討著移工逃跑的原因、問題、與台灣法律制度的闕漏。他們大多都是為了自由而逃,卻可能因逃跑的身分而任人魚肉、遊走在犯罪與毒品的邊緣。毅然出走很容易,但等著他們的真的是自由嗎?他們之中又有誰曾想過,實踐夢想的代價會這麼大?

今年,One-Forty 團隊籌備了此專題。這次,我們將目光聚焦在移工逃跑後的各種可能,藉由與移工逃跑後相關關係人的親身接觸、實際走訪庇護中心、訪問雇主和移工,描繪出一個更全面且真實的境遇觀照。帶領讀者以更開闊的視角,端詳移工議題的各個樣貌。


英雄的女兒,第一次逃跑

在印尼的一個小小村莊裡,住著一個男人。他已經超過一百歲了,年輕的時候還參加獨立戰爭、打跑荷蘭人,他是全村的英雄,他是我爸爸。他一生有三個女人,我媽媽是第三個,他們倆就生了十一個孩子,我是那個最小的。從小爸媽就管我管得很嚴,印尼又很保守,什麼都做不了,我一放學就要立刻回家。我一直過這樣的生活,直到我十五歲。

在印尼鄉下,女生大多很早結婚,婚後也就一直待在夫家,沒有踏出村裡過。我看太多了,從沒想過自己會重蹈這樣的生活,但我十五歲的時候,國中都還沒畢業,就有人跑到家裡說要娶我、要幫我相親。我嚇都嚇死了。後來我說我要去雅加達讀高中、跟姊姊住在一起,也是用「跑掉的」。我在雅加達過得很自由, 高中三年都沒有回家,我媽媽那時還一直罵姊姊,覺得是姐姐把我帶壞了。

再出走,這次目的地是台灣

高中畢業後,我就留在雅加達工作。那時薪水不高,2007 年的時候,鄰居一直說來台灣工作很好、賺三年就可以蓋房子。我想了幾天就乾脆辭職、隔天就到仲介訓練所報到。在仲介所訓練很辛苦,晚上大家都排著睡、吃飯上廁所也要排隊。來台灣之前,我只學幾句打招呼用的中文、只知道台灣的麵很好吃,真的就這些而已。當時,爸爸媽媽都覺得我還是小孩,不想要我來台灣,可是我跟他們說:「沒關係,我長大了,等賺夠了錢我就回來。」結果這麼一來,就是七年。

我第一個工作是照顧阿公,但阿公都說台語,我還是要重頭開始學阿。之後,趁每次阿公去醫院洗腎的時候,我就會看那裏的電視,邊看字幕邊學中文,再後來,我就可以傳簡訊給阿公的女兒、跟她說阿公每天的狀況。第一次傳中文簡訊的時候,他們還說我怎麼這麼厲害。我本來想一直做下去的,但過了三年,當我回印尼的時候,阿公卻過世了。所以我只好再去找仲介,這次是換去台北照顧阿嬤。

illegalmigrant照片為示意圖,非本人

大家都躲起來,留我一個人面對

這個阿嬤個性很強烈、對人不太信任,在我之前已經有好幾個印尼人離開了。剛開始她不讓我碰,就算全身都是污穢物也不退讓。後來我只好跟他說:「妳小孩找我來是要幫妳,不是要害妳。」幾次之後,阿嬤就不再防備了,也漸漸會跟我說心裡話。

阿嬤常跟我說:「妳要懂得教孩子,不然就算賺了很多錢,孩子也不一定會孝順。」

她有八個孩子,最後一個才是男的。在那個年代生下的長子,被寵壞了。做生意失敗後跟地下錢莊借錢,後來實在還不了,他就搬回阿嬤家。他的姊姊們都不和他往來,但我卻得天天見到他。每天晚上阿嬤睡著後,他會招手叫我出去,跟我說他以前有多厲害、開的公司有幾百個員工。要不就是說,等他分到財產後要給我 200 萬、投資我做生意。每天都在說一樣的事情,沒有例外。他有很嚴重的躁鬱症,好的時候會送我很多禮物、硬要我收下,但脾氣一來,他就會衝進來,把他給我的東西都丟掉。

他什麼時候會生氣?找不到我的時候。在家裡我不用煮飯,有的時候我會出去買東西,但他在家沒看到我就會抓狂、等我回來後就指著我罵得很難聽。他從早到晚都在說「我對妳這麼好,妳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我手機滿滿都是他的來電和錄音訊息,到後來,我都怕去碰手機了。

我每天要向阿嬤的小孩分別報告阿嬤的近況。後來因為她們弟弟的關係我實在忍不了,我跟她們說,如果他還是這樣繼續騷擾我,我就真的會跑掉。可是呀,她們每個人都說要忍耐、要我忍到阿嬤過世。她們每個都只會用錢擋我,可是我不是要錢。她們沒有對我不好,只是大家都躲起來,要我一個人面對。

跟著別人的腳步,迎接我的卻不是自由

照顧阿嬤的時候,我很羨慕其他逃跑的朋友,因為他們一直出去玩、看起來時間很自由,而且他們跑掉五六年都沒有被抓到。有一天,阿嬤的兒子實在讓我受不了了。我只好請朋友幫我找之後的工作,準備好了之後、東西收一收,就離開阿嬤家了。離開那天,我傳訊息跟阿嬤的女兒說家裡沒有人,請他們找人來照顧阿嬤,之後就再也沒碰那支手機了。

我怕警察會追蹤手機位置找到我,就乾脆換了一支手機。但我當時太害怕了、也沒想太多,阿嬤兒子騷擾我的訊息我都沒有留下來,以後就算想說,也不會有人相信。一開始我很怕警察,有一次在路上遇到警察,他要我給他看證件,我就說我忘記帶。他不相信、我就只好裝傻說:「我幫阿嬤買便當啊,只有帶錢出門。」因為警察抓到逃跑的外勞會有獎金,所以他們很常在台北車站走動,看到神情緊張的外勞就要人家出示證件。

illegalmigrant照片為示意圖,非本人

閃過誘惑與危險,就是我的生活

逃跑之後,可以做的工作其實很多,只是會放假的不提供住宿、照顧阿嬤的月薪有台幣 28,000 但不能放假、到醫院輪班 24 小時也大概會有 1,400。朋友的介紹我到他老闆的工廠,每天從下午兩點工作到到半夜,沒有保險、沒有加班費、三餐也要自己解決。過年的時候,我也沒有辦法放假,因為老闆會說:「誰叫妳是逃跑的?」

每個逃跑的人都不太一樣。有些人比較愛玩,跟老闆吵架了隔天就不去上班,工作一個換過一個。也有人會找有錢人當小三,她們都住在套房裡、有固定的生活費、也會在臉書 po 一些男朋友送的禮物。一開始她們都說可以幫我介紹男朋友,我說我不要當小三,她們就會笑我很笨、工作很辛苦卻賺不了什麼錢。

比較慶幸的是,一開始我什麼都不懂,有人會找我去酒店上班。印尼媽媽桑說一小時就可以賺 900 元、我也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跟客人睡覺。小姐們都可以住在飯店的套房裡、還會有司機、保鑣保護我們。我曾經想試試看,但是有朋友拉住我,說他們都會用毒品控制小姐、叫我一定不能去。

如果可以,不要逃

有的人問我,會不會後悔逃跑?我不知道、但也回不去了。

逃跑有好有壞,我以前賺得比較多,但不自由壓力也大;但現在得到了「自由」卻會常常吃虧,像是老闆有不合理的要求時,完全沒有辦法反抗,只能靠自己。

我雖然逃出來了,但也放棄了很多,像是朋友。之前我有一群好姊妹,但在我逃跑之後,其中有人叫別人去檢舉我,那個人沒照做、反而要我小心一點。我到現在仍然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害我?但我學會低調一點了,我和大部分的朋友都沒有聯絡、盡量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在哪裡,這樣,就不會被背叛了吧?

我很想家,但現在還不是回印尼的時候。我想多賺一點,被抓到了再回家。在那個小小的村莊裡,有我的英雄爸爸、還有老愛叨念我的媽媽,到時候,我就再也不離開了。


關於【Migration Spot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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