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東南亞說】即使再年輕,最應當活著的那段歲月也過去了

One-Forty team
2018/02/28

【聽東南亞說】是 One-Forty 取材自「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計畫的系列東南亞作品。我們將引介數篇來自東南亞文學論壇所精選的作家和作品,透過這些文學作品,讓遠在台灣的你,能用一種更敏銳而細緻的方式、從生長在那片土地的作家之眼,來認識或許跟你所想像的全然不同的東南亞。


你知道嗎?其實許多東南亞國家的命運和台灣很相似。曾經被殖民、經歷極權政治、發生慘烈的戰爭,我們的社會都在歷史的進程中受到各式各樣的傷害、留下了一些傷口,至今仍以各種方式慢慢修補這種傷痛。而不論在台灣或是東南亞各國,文學,都同樣是一種用來撫平傷痛的方式。

今天想介紹一位越南的作家給你,他叫做保寧(Bảo Ninh)。他在 1969 年從軍,過了六年軍旅生活,直到越戰結束才退伍。當時五百多人的部隊只有十名士兵存活,而他是其中一人。結束軍人的身份之後,他成了一名書寫戰爭的作家,1991 年所寫作的《戰爭哀歌》(The Sorrow of War),共翻譯成 15 種語言,並獲得英國獨立報外國小說獎。保寧(Bảo Ninh)是當代世界文壇最具代表性的越南作家之一。

戰爭的苦難,不僅只是當下的生離死別,直到了太平而安穩的現在,當再次造訪那些地點時,慘烈而悲痛的戰爭回憶還是會冷不防的浮現在心頭。〈刻舟求劍〉和〈刀劍入鞘〉兩篇文章便是保寧寫在戰爭之後,再次造訪同一個地點時,那些再度浮現出來的戰爭過程和回憶。


〈刻舟求劍〉(節錄)

我這一生,也算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但去首都河內的次數卻極其有限。印象中,總共就去過四次,一次是小時候,一次是抗美戰爭時期服役時,然後戰爭結束後又去過兩次。所以,我對河內的印象並不深刻,除了大家都熟悉的市中心的還劍湖以及著名的龍編橋外,我大概就只對草市火車站和其中一條通電車的街道略有記憶。然而,奇特的是,那一條街道給我留下了永生難忘的印象。每當我閉上眼睛回首往事時,腦海裡總浮現出那街道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感覺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就像曾經長久生活過的一片最親愛的土地,靜靜地融進了我的生命裡。這彷彿是一種毫無來由的愛戀,一種說不清的情懷,一種十分飄渺的感覺,又像是我青年時代的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憂愁。如今,雖然我的青春早已和戰爭一道留在了記憶深處,可那些往事,包括那天的風聲、雨聲和樹葉飄零的聲音,都還時時縈繞在我的生活裡。

時光飛逝,在那條街道上發生的故事,距今已經整整二十年了。那時的河內啊,與現在相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啊。

那天,我開車送師長從廣治省的戰鬥前線,前往首都附近參加司令部的會議。當我們抵達的時候,處於美軍狂轟濫炸之中的河內到處都是敵機投下的炸彈。看來這場戰爭真是事關生死存亡的大決鬥。在全國人民處於水深火熱的戰況下,我是不敢奢望借出差之機回一趟老家的。我只想盡快把幾個在前線的河內籍戰友的信送出去。我要把他們的信親手送到各自的家中,這樣還可順便把他們家人的回信或相關信息帶回部隊,好讓他們放心、開心。上級批准我在聖誕節那天去送信,且命令我必須在零點前返回報到。

那天我趕到河內市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天下著雨,雖然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卻下個不停,令人不免惆悵。整個城市都籠罩在這冬雨裡,屋頂、街道、樹木全都是濕漉漉的。路上行人都是步履匆匆,車輛也跑得飛快,彷彿慢一步都會有危險似的。

雖然不熟悉路線,可懷揣著九封家書,我起初一點都沒有擔心。我天真地以為那些家書就是我的地圖,只要我順利找到一個戰友家,那麼就可以通過他的家人幫我指路,接著送往下一家。可誰曾想到,那一天,好像全河內的住戶都鎖上門逃難去了。我連半個戰友的家人都沒有見到,最後我不得不按照地址苦苦尋找,把那九封信從他們各自老家的門縫裡一一塞進去。

待我送完最後一封信,天已經黑了。雨依然不停地下著,長長的街道格外冷清,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幾處路燈光搖曳著昏黃的光芒。我好容易碰到一個穿著蓑衣的民兵, 向他打聽望地的路,他熱情地帶著我走了很長一段路,直到把我送到一個丁字路口才離開,臨分手時他指著路邊的電車軌道告訴我,只要一直沿著它旁邊的人行道走,就能到達目的地。

漆黑的雨夜,寒風刺骨。我把帽子壓低,又竪起衣領,依然擋不住這風雨的侵襲。夜雨中的河內,那密集的房屋就像原始森林一般荒涼,又像深淵一般深邃。只有那兩條電車軌道還閃著一絲光芒,像是穿越這片漆黑昏暗的唯一路徑。我孤身一人,低著頭,麻木地向前走著。周圍沒有一個人影,街上也沒有一家店鋪。雨夜是這樣的陰冷,而我早已飢腸轆轆。沒多久,我就渾身凍得哆嗦,身上的關節疼得就像散了架,隨時可以掉下來一樣。來之前我在戰場上就有些發燒,此刻好像重新發作了。我只感到全身冰冷,起滿了雞皮疙瘩,不住地打寒顫,頭暈起來,兩腿酸軟無力,站都沒法站穩。可是,還得強撐著身子往前走。陰冷潮濕的夜幕好像凝固了一樣,我什麼也看不見,就那麼踉踉蹌蹌地往前走,有好幾次險些撞上停靠在路邊的電車上。

後來,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人行道,跌跌撞撞地摸到一個屋檐下,倚靠在一扇緊閉的門上。那時我凍得牙齒都不停地打顫,實在是站不住了,無力地滑倒在一個三級台階上。台階上滿是雨水,冷如寒冰。我半坐在上面痛苦地呻吟,不久連呻吟也沒有力氣了。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渾身冰冷得就像一具屍體。當時我的腦子雖然麻木,卻還是有意識的。我猜自己是得了重病,很快要死了。我想起那些得惡性瘧疾躺在了叢林裡再也沒有醒來的戰友,也許我也是得了那種病,可我卻要坐著死在這裡,像一塊石頭蜷縮在陌生人家的門前。一定是這樣。

頭頂上,被轟炸過的屋檐已經支離破碎,在寒風中發出簌簌的顫動聲,而雨也一直在下。在這風雨交加中,我原本早已濕透的衣服再一次被雨水淋濕。吸著涼氣,我的頭開始眩暈起來。我意識到必須用盡平生力氣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否則必定是等死。但我實在沒有力氣站起來,身體怎麼也不聽使喚。彷彿我的力氣像打破了瓶底的水一樣急速下瀉,很快耗竭殆盡,整個人慢慢地跌倒在地上。就在此時,我聽到身後嘎吱一聲,彷彿是開門的聲音,但由於混身無力,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然後,隨著一陣更強的眩暈襲來,我感覺全身軟綿綿的、輕飄飄的,又像是一聲長嘆,一聲輕輕的搖籃曲把我帶入了夢中。

戰爭結束以後,我偶爾有機會路過河內,也只是去那條通電車的街道走走。每次都是這樣。不為刻意去找什麼,也不為走到某個目的地。最近的一次去草市火車站,我連那條街道都找不到了。河內已經淘汰電車了。現在街道比以前寬敞,房子也更漂亮了。人們生活得很幸福。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人們大概還能夠想像,就是在這片美麗的土地上,曾經有過二十年前年輕時的我看到過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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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入鞘(節錄)

現在一想到在部隊度過的最後那段歲月,我的心便因陷入深深的回憶而變得格外悲傷。戰爭結束的那天,也就是給我們帶來幸福高潮的勝利日,猶在昨日,然而人生就如白駒過隙,和平的時日一天天在不經意間流逝。記得當初迎接我從戰場上歸來時,父母還沒有退休,但如今,他們已年逾古稀。曾經年輕的親兄弟們則天各一方,在荏苒的光陰裡蛻變成了壯年。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兒子就跟我當初入伍的時候是一樣的年紀了。而我的妻子呢,原本有著「永遠年輕」的美名,但這些年由於費心生計,風裡來雨裡去,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年輕了。我呢,在謀生的道路上起起伏伏,嘗試過很多職業,最後成了一名作家。然而不管我寫什麼樣的文章,也不管寫了多少,寫得如何,最後不過是落得日日徒增孤單、苦澀和疲勞不堪的下場。我在時光和生活裡沈淪了。

如果有什麼辦法能重新來過,而且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重來就好了。過去的歲月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滄海桑田,鬥轉星移,早已湮沒了我回去的那條路。那時的我,還處在光榮的青年時代,也曾有過雄心壯志,為理想辛苦奮鬥。而如今,那持續了多少年的硝煙炮火氣息已杳無蹤跡,就連那些軍隊的紀念品也都一個接一個地不知去向了。行軍背包、吊床、兩套咔嘰布軍裝、一雙模壓鞋,一頂寬沿兒綠軍帽,還有軍人證、傷殘證明、信件、日記等等,這些全部都不知哪裡去了。並不是我遺失了它們,而是因為我的內心早已不再是一名戰士了。

從前同個戰壕裡的戰友如今很難見面,多年來無法團聚,難免會漸漸遺忘了。從前,不一定要是朋友的關係,也不一定要在同一個單位,只要知道這個人是從K戰場上來的,或是從石缸平原來的,又或是從廣治古城來的,那麼就算只是第一次見面,我也會立刻對他產生好感,會對這個還不怎麼瞭解,也不熟識的兄弟產生一種充滿偏袒的親切感。但如今,久居市井,城市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彷彿很自然卻又十分冷漠,使我漸漸地不再想和任何人走得太近。甚至我都忘了我現在工作單位的組織處處長,從前是我們排的排長,也就是當年T45 型坦克的指揮者,那年進攻新山一機場,是他領頭帶著我們衝鋒排衝破百多祿墓的大門呢。很難想像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曾經彼此並肩、生死與共,因為在如今激烈的競爭下,好多次擦肩而過連招呼都不打呢。就好像過往的一切已經完全置於腦後了。戰爭過後長達二十多年,今天我才第一次重返西貢。當我從飛機的舷梯上走下來,踏上混凝土地面的那一瞬間,我內心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刺痛,那是一種彷彿在我體內沈睡了很久,而如今猛然蹦出來的刺痛。彼時天空中,黑雲忽然遮住了太陽,在晴朗午後的機場跑道上,傾瀉下一團暗暗的影子。

……

這個嶄新的旱季彷彿已經到來很久了,郊外還是一片昏暗灰蒙的樣子,那些筆直的沒有任何岔路的道路上還很蕭瑟,四處還散落著一些報廢的坦克,路邊有一些公墓,那些倉庫和工廠廠房上的鐵皮瓦被剝得一乾二淨的,食品廣告牌上充滿了機關槍的子彈痕跡,集市旁邊尖頂廟宇顯得十分骯亂,到處是斷壁殘垣,一些破碎不堪的門扇上還堆積著磚頭。在海邊的集市,在遠處海港的空地上,人們又都逐漸熙熙攘攘了起來。南方在統一之後儘管充滿荒涼殘破的景象,但卻為未來光明的前景拉開了帷幕。通往未來的道路還很遙遠,但是我們這些經歷過戰爭的「勝利團」的士兵們還尚年輕,還有充裕的時間讓我們活到可以伸手觸碰美好未來生活的那天。

只是,當過去上千年沈重的戰爭負重於肩,即使我們再年輕,最應當活著的那段歲月也已經過去了。如果這之後還有什麼不幸降臨,那麼我們也會在暗自勸慰:沒事,有什麼關係呢?現今還能有什麼苦難能和戰爭中經歷的那些苦痛相比呢?反過來說,將來就算是能夠愉悅暢快地生活,也沒有什麼比得上那已經逝去的幸福時光。過去的戰爭和戰友是我們這些在防空洞裡長大成人的一代的情與愛之所在,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們構成了我們在戰場上的人生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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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 計畫介紹

「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從台灣這座島嶼所在的北緯 23.5 度出發,朝赤道的方向探索,透過文學作品翻譯、邀請東南亞作家來台交流,策劃主題式的推廣活動——「作家指南逐談」、「馬來西亞讀書會」、「移動說書人」、「文學論壇」,作為不同文化間交流的觸媒與場域,在台灣與其他東南亞國家之間建立起相互認識與溝通的橋樑。

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 03/02 – 03/03 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 B1國際會議廳 | 03/04 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 | 03/06 臺中・國立台灣美術館。2018/02/01 開放線上報名,更多活動可以參考官方網站臉書粉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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