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ty:明明我很認真地生活,卻總被別人當笑話看

陳子琳
2018/03/09

文字/ 陳子琳
攝影/ Kenny Mori

移工專題【我是移工,也是媽媽】

兩年多以來,One-Forty 認識了許多東南亞的移工,其中大部分都是女性。她們時常分享著移工旅程的點滴;她們為何而來;而「女性」的身分,使她們比起其他人又可能遭遇什麼樣的困境。因此,我們規劃了「我是移工,也是媽媽」專題,共有三篇文章,內容包含了女性的聲音、自我的展現、遭受性暴力,以及為人母的堅強等等。細細閱讀後,會發現她們的夢想或許並非「遠大的抱負」,僅僅是「希望可以好好被對待」,而這樣的想望,一如每個人心裡所念,並無二致。

今天想與你分享 Etty 的故事,她是移工、也是作家,她用文字紀錄一個個故事,即使單身也從不孤單。


紅色,整片的紅色。整個浴室的地板被一層血給淹沒了,我的視野被紅色覆蓋。我的頭好暈,也隨即倒下。

我哭了。我發覺自己窄小的心胸是多麼的骯髒。為了錢,為了生活,我數次犯了罪。外面的人看待我們,只知道當台灣移工可以賺很多錢,能在鄉下建房子,月薪高於一般在印尼的員工。他們只看到我們在這裡有美麗、開朗的笑容,尤其是那些網路上的台灣印尼移工的面貌。但沒有人知道……在這裡發生了許多黑暗的事,在我們自己選擇的旅程中。沒有人知道,破碎的心、疲倦與壓力都混在一起,就像……我的紅色。

(摘自第4屆移民工文學獎/青少年評審推薦獎) 紅色


我與雇主奶奶的共同興趣:讀書

我是 Etty,來自印尼,我是移工、也是作家。我來台灣已經七年多了,最近剛和我的雇主簽下第三次的合約,因為我還想在這個美麗的島嶼多待一會兒。我的工作是在台北照顧奶奶,奶奶今年已經 97 歲了、身體還很健康,她是日治時期的老師,到現在她每天還是都會看書、寫字。

我和奶奶的生活很規律:早上我會陪她去社區散步;中午睡完午覺後我要幫她量血壓;下午三點的時候,我會帶她去按摩一個小時;接著,我會替她準備下午茶、到樓下信箱拿報紙,奶奶就邊吃些點心邊看報紙,而我也趁這個時候寫寫文章、或是看點書。

奶奶知道我愛看書的時候很驚訝,有一次她經過我的房間、看到裡頭滿滿的書,她跟我說:「阿蒂,妳怎麼買這麼多的書?」我回她:「因為我要回印尼開圖書館啊,我想要多帶一點台灣的書回去印尼。」

Etty

明明我很認真地生活,卻總被別人當笑話看

我很喜歡讀書,我的「文青」生涯是從小學四年級開始的,小時候我經常被學校選為到鎮上參加詩歌朗誦比賽的學生。直到高中,我才認真地寫自己的作品。那時老師要求我們每個星期都要寫作文,我寫得很不錯,因此老師會特地在課堂中空出一小段時間,讓我在全班面前朗讀,這讓我感到驕傲、也開始愛上了寫作。

高中三年級的時候,我有申請到讀大學的獎學金,但獎學金只幫忙付學費,可是我連住宿費、吃飯的錢都沒有,這樣也沒辦法讀大學呀!身為家裡的老大、還有弟弟妹妹的我,和很多印尼的女孩子一樣,放棄了繼續讀書的機會。

我高中一畢業,就去香港工作,那時我遇到不太好的老闆,只要我做錯事就要扣錢、一點一點地扣,所以一年半後回印尼沒存到什麼錢。雖然是不好的經驗,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寫日記。

從有一天沒一天的寫著:「今天我最困難的一天」、「我好想回家」,到後來我每天固定都會寫些什麼,我會記得生活中的每件開心的和不愉快的事情,積到夜裡,在日記裡好好地傾訴。

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的人生持續在走下坡。結束香港的工作後,我回到印尼。結了婚、生了孩子、很快又離了婚。為了賺錢,我選擇再去新加坡工作,之後輾轉來到台灣。我在台灣的第一個老闆本來要我照顧阿公,但後來他帶我到桃園的工廠,要我每天要幫 17 個人煮飯、也沒有放假。

整整一年,我的肩膀很痠痛,一直哭一直哭,之後好不容易等到仲介來看我、他也答應讓我換工作,等到離開的那天,我煮完最後一頓飯、收拾好行李後,我的老闆還不想讓我走、擋在我房門外,一直說是我太愛抱怨了。

那時,我覺得我的人生像場悲劇,明明我很認真地生活,卻總被別人當笑話看。

Etty

累積了所有的不幸,才能交換到現在快樂的生活

我覺得,我大概是累積了所有的不幸,才能交換到現在快樂的生活。

結束桃園的工作後,我來到台北,開始照顧了現在的奶奶。有一次,我到一間印尼店匯錢,在商店裡我翻了翻雜誌,看到有一些印尼人寫他們在台灣的故事,我就在想,我的故事也很值得被知道呀,所以我開始練習寫長一點的文章、也開始投稿到不同的媒體。

我的第一篇文章,是描寫 2015 年的一次颱風,那時有一位印尼人被颱風吹落的招牌砸死了。我投了兩間媒體,讓我很高興的是,他們都對我的文章很有興趣。於是,我也成為了新聞工作者,現在我是 TIMedia 的記者,每個月要產出 15 篇文章;而前年,我在燦爛時光書店與其他移工作者們共同發表《風暴背後的女孩》這本書,裏頭描寫著印尼女性移工們在國外工作的故事。

一般人對印尼女性移工的印象是很會哭,但我們要照顧自己先生和孩子,還要賺錢養家,其實我們是非常強大的。

去年,我的短篇小說 <紅色> 獲得了第 4 屆移民工文學獎的青少年評審推薦獎。這個故事是我從許多朋友身上拼湊出來的,也是眾多印尼女性移工在台灣的縮影。

身為移工,我們必須暫時離開在印尼的家庭,在異國照顧雇主的孩子或親人,卻不知道自己的家人過得好不好。有的時候遇到不好的雇主,卻也因為要償還高額的仲介費而選擇吞忍。在異地,移工們要面對孤單、也沒有人可以撒嬌,若是和照顧的人因為寂寞而靠在一起,就有可能會犯下難以挽回的錯誤。

Etty

我寫完這篇小說,許多朋友跟我說:「哎呦!妳怎麼寫這麼噁心的事情?」我感到很納悶,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幸運的呀,而當我們顧著指責別人時,自己難道又真的是完美的嗎?

我不停地書寫,我期望自己是個「高品質」的作者。我不會天馬行空,我更喜歡描寫一些貼近現實生活的故事,因為我自己也是移工,所以我很可以體會在國外生活可能遇到的困難。像是如果要我寫模特兒在伸展台上的樣子,我一定會愣在書桌前面,想像了一整天都寫不出來。

當樹長得和兒子一樣高時,我就回家了

我有一個兒子,他今年 8 歲了,現在是我媽媽在照顧他,他真的很乖。有一年印尼獨立紀念日,我媽媽和他說:「安德烈,阿嬤幫你買一套警察的服裝去參加遊行好不好?」我兒子說:「不要啦!這是浪費錢耶,我媽媽在台灣賺錢很辛苦。」

我很想兒子,但我還不能回去印尼,因為在印尼的薪水真的很低,而教育的費用卻很貴。我不能顧著自己想陪伴兒子而不為他著想,我要在台灣多賺一點,幫他存高中還有大學的學費。我不想要我悲慘的人生傳到孩子身上,不要跟我一樣當「外勞」、被人看不起。

Etty照片僅為示意,非本人

我和兒子說:「你在印尼好好讀書,媽媽在台灣努力賺錢,我們要一起加油。」大概再三年吧,等到田地上的樹長得和他一樣高的時候我就回去了,至少我是這麼和兒子說的啦!這大概就是我們母子間的浪漫吧。

不孤單,我的男友就是筆電和相機

我今年 32 歲了,在香港、新加坡和台灣工作的歲月占了我人生的一半,台灣是我的最後一站了。

我沒有什麼夢想,我只希望我能夠養得起我的家庭、完成大學的學位。去年,我申請了印尼政府在台灣開設的空中大學 (UT),我學習的是英國文學,因為我特別喜歡寫作和閱讀阿!當空中大學寄書來的時候,我還請奶奶家樓下的警衛幫我注意一下,等書一到我就立刻去拿,我都好開心耶!

晚上等奶奶休息後,我就在 10 點到 12 點的時候讀書;最近我也開始寫畢業的論文了,我變得更忙碌了,但我知道我不能放棄,因為只有我能改變自己的命運,成為撐起自己和家人的勇士 (fighter)!

未來我要在我的家鄉開一間「寫作與英語補習班」,旁邊還要有個小小的圖書館,可以讓補習班學生休息和免費地看書。我覺得當老師的話,我不但可以和孩子們分享我在台灣學到的東西,也可以透過孩子的提問不斷提升自己。我希望以後印尼的孩子們長大後,不要像我們一樣只能工作、工作、工作,而是可以透過讀書來提高自己的程度。

EttyEtty 在空中大學與其他移工同學的合照

每到星期天,我會跟雇主說我要請假,雖然會被扣一點薪水,但我覺得很值得。是呀,如果我一直工作,我可以賺很多錢,但我卻整天關在屋子內、外面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知道!所以我一定會想辦法擠出時間,在假日的時候不斷採訪、和作家朋友見面、或者參加很多的比賽,我想試試看自己能到多遠的地方。

2017 年的時候,印尼之聲 (Voice Of Indonesia) 向在海外的印尼留學生或是移工們徵求他們在國外生活的故事,那時有很多人投稿,而我,很幸運成為三個獲獎者的其中一位。

「……當一個移工並不簡單,有時必須和雇主住在一起,而無論你和他們住在一起多久,你們永遠都不會是家人。去超市有限制的時間;為一大家人煮飯,總是只能等他們吃完才坐下,沒剩什麼菜的話,就拿出印尼的辣椒醬配著白飯吃。

日子很難,但我並不氣餒,我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我靠自己賺到薪水,我可以買書、可以扶養我的家庭。我很堅強,是因為我有夢想:希望印尼因為我而變得更好⋯」去年 10 月的時候,印尼之聲邀請我到雅加達,在很多人面前朗讀我「真實」的故事。

Etty去年,Etty 受邀到雅加達,朗讀自己的移工故事

唯有透過寫作,我們的作品、故事和名字,才會被永恆地記住

Writing tells me about life, and it brings me to the world.

幾年前的我,一定沒有辦法想像自己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讀書,還能用自己的文字創造改變。常常有其他印尼人問我要怎麼樣才能把文章寫好?我告訴他們:「try, learn, and focus!」這聽起來不難,但要好幾年不斷努力並不簡單,尤其我們沒辦法當全職作家,還要兼顧台灣的工作。但我也相信,像我們這樣充滿故事的人,寫下的文字也是最能感動人們的。

我喜歡和努力的人在一起,我常常鼓勵我的朋友好好地利用時間,如果他們想創作,就要把腦中的靈感寫出來,而我也會在有空的時候給他們一些回饋。我覺得唯有透過寫作,我們的作品、故事和名字,才會被永恆地記住。


與 Etty 見面那天,我帶著兩杯冰涼的飲料,提早到台北車站大廳等候。後來, Etty 揹著大大的鐵灰色後背包出現了,她的肩上還掛著相機,看到我之後,形色匆匆的她才放鬆下來,兩眼笑得彎彎的,和我說她剛剛才完成一個訪談、還好沒有遲到。她接過我備好的飲料,一邊說著不能讓我花錢,一邊打開包包,把裡頭的手提電腦、筆記本都翻了出來,東翻西找,湊了足夠的零錢給我。

她是個外表堅強,內心卻比誰都柔軟的人。在短篇小說《紅色》裡,她用溫柔的筆觸去描寫一個「做錯事」的印尼女人,雖然哀傷、無奈,字裡行間卻時常嗅出 Etty 對小說主角的同裡和包容。她一直是這樣的溫柔,不喊累,隻身來到國外撐起家計;不嫌麻煩,用文字的力量為同鄉人發生。

但當她說自己的故事時,或許是長久以來只能自己隱忍的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吧,她好幾次哽咽。身為長姊所以要放棄學業;移工旅程起起伏伏;婚姻的破碎和經濟的重擔,她是曾經埋怨的、難受的,卻只能自己承受。但她知道如果連自己都放棄的話,就什麼也改變不了,所以她擦擦眼淚,繼續和現實奮戰。

當她說「I am a fighter!(我是個戰士)」時,那雙堅定的眼神,我記得很深。

One-Forty 從 2015 年成立至今,因為看見這些移工的困境與需求,致力於用「教育」來翻轉這些人的處境,在這條不容易的路上,推他們一把,讓他們能夠撕下「移工」的標籤,勇敢做夢、成為自己,並透過累積有用的知識技能,將這些夢想化為行動,回鄉後為自己的小孩創造更好的生活。

就像 Etty,在台灣兼顧工作和學習並不容易,但她為了夢想,從不放棄。按這裡支持移工教育計畫,加入贊助人 VIP 俱樂部,成為移工在台灣這段旅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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