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chris:表演是我的生命,你將它奪走,就不是真的愛我

陳子琳
2018/03/09

文字、攝影/ 陳子琳

移工專題【我是移工,也是媽媽】

兩年多以來,One-Forty 認識了許多東南亞的移工,其中大部分都是女性。她們時常分享著移工旅程的點滴;她們為何而來;而「女性」的身分,使她們比起其他人又可能遭遇什麼樣的困境。因此,我們規劃了「我是移工,也是媽媽」專題,共有三篇文章,內容包含了女性的聲音、自我的展現、遭受性暴力,以及為人母的堅強等等。細細閱讀後,會發現她們的夢想或許並非「遠大的抱負」,僅僅是「希望可以好好被對待」,而這樣的想望,一如每個人心裡所念,並無二致。

今天想與你分享 Marichris 的故事,在成為歌手的路上,她一直很努力。


在木箱上唱著歌長大的女孩

我是 Marichris,我有很多身分:廠工、歌手、單親媽媽,每一個角色我都很愛,但讓我又愛又恨的,應該是歌手吧!我生在一個菲律賓的歌手世家,爸爸、媽媽、姊姊都很會唱歌,這個才華也溶在我的血液裡、化也化不開。從我三歲開始,父母就會帶著我們兩姊妹到處比賽,媽媽會把我放在舞台的箱子上、要我看著台下的爸爸唱歌,小時候我也不懂,拿著麥克風就開口唱。如果我們得獎了,可以分到幾十塊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吃。

當我們要參加大型的比賽前,媽媽就會祭出「特訓」:我和姊姊要在清晨三四點跳下小河裡唱歌;河水淹到我們的脖子,一不小心就會嗆到。媽媽說,在水裡唱歌聲音會更溫暖、更有穿透力。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我只記得我常常哀求她:「媽媽,我真的好冷!」即便如此,她也很堅持要我們練習、沒有一絲動搖。

上高中的時候,我決定搬出家裡、用打工的錢養活自己,那時我盼望著獨立、總覺得我能為自己負責。後來,我大學輟學,我找了個樂團主唱的工作、和當時的男友生了兩個女兒。我媽媽知道我未婚生子後很難過,每天哭著要我和孩子的爸結婚。但那時我拒絕了,因為經過幾年的相處,我漸漸發現這個男人並不那麼的好。

我離開了男友,把孩子託給姊姊帶,自己到國外工作。再次聽到前男友的消息,我才知道他已經成了毒販也染了毒癮,我那時暗暗地想:「離開他,是我做過最聰明的決定。」

Marichris

成為媽媽,才開始與父母和解

成為媽媽之後,我漸漸理解那種為了孩子好、卻總是沒有辦法溝通的心情。我時常想著,如果小的時候媽媽沒有督促著我,愛偷懶的我一定不會繼續練習、那麼我也沒辦法開始現在的歌唱事業吧?青少年時期的矛盾和衝突,似乎隨著我長大、成為人母,漸漸昇華,名為「愛」的本質悄悄露面。

尤其在異國工作,對孩子的教育總像隔了一層、懷著滿滿的愛也不確定孩子們能否感受的到。還好,我有兩個很乖的女兒,她們在學校表現得很優異,最近她們要上小學了,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她們送到私立的學校、讓喜歡讀書的女兒可以享有最多的資源。這也代表我要更努力地賺錢,但我覺得這很值得呀!

平常都是我的姐姐代我參加學校裡的家長會,我在他們的生活裡長期缺席,但總能知道女兒們的一切。我的女孩們很懂事,她們每天會跟我分享學校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什麼樣的夢想。看到我在台灣當歌手的影片時,她們會瘋狂地跳來跳去,誇獎我:「Mama 妳好棒!」她們就是我在菲律賓的頭號粉絲。

Marichris

在台灣成為歌手,是一個美麗的意外

我先前在沙烏地阿拉伯工作,結束契約後,我來到了台灣,到現在已經一年半了。平常我星期一到六都要工作,回到宿舍已經很累了,而脆弱的時候我會想唱點歌、撫慰自己想家人的情緒。因為不可以吵到室友,所以我都戴上耳機、把手機當作麥克風,想像自己唱歌的模樣。這真的很滑稽,如果你來到我房間,你會看到一個動作很瘋狂、嘴巴張得老大,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的「silent singer」!

有一次放假,我和朋友們一起去 Pub 放鬆。那時,台上的主持人問說:「現場有沒有人會唱歌?」我的朋友知道我在菲律賓時就是個歌手,就拍手鼓譟著,告訴我:「妳就去試試看吧!」我一開始很緊張,但是一站上舞台、看到台下的觀眾喜歡我唱的歌,這個場景彷彿帶我回到菲律賓,那段四處參加歌唱比賽的時光。那次的表演很成功,之後,就時常會有人私訊我說:「Chris,我們這禮拜有活動,請妳一定要來表演!」所以,星期日我就時常在台灣各處奔走著、唱著歌。

Marichris

我在台灣唱歌,不是為了賺錢,而是因為我喜歡和台下的觀眾互動,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

有一次我在唱歌的時候,正巧工廠裡的其他菲律賓人也來聽歌,他們認出我後很激動地跟身邊的人說:「在台上唱歌的是我們的同事,我們最親愛的妹妹!」我覺得很感動,即使我孤身一人來到台灣,但因為有唱歌的機會,我認識了更多的人、和他們成為真心的朋友。

我沒傷害人,我只是在追尋我的夢想

當然啦,選擇唱歌的路上還是會有一些不同的聲音。工廠內,有的菲律賓女生對我很不以為然,她們會說我穿太少了、也不願意和我打招呼。我不會用「忌妒」去形容她們,因為我很明白她們在意的是我和她們「不一樣」,她們可能在台灣工作六年、十年,都不曾有過我的經驗。

坦白說,我還是會難過,但我也知道我不可能討好每一個人,我只是在追尋自己的夢想,只要我沒有傷害到別人,我就會努力下去,無論別人怎麼批評我。

前陣子,我和在台灣認識的男朋友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是他希望我結束一切表演的生涯:唱歌、選美、模特兒。他對我說:「把衣服穿好、待在家裡,我來養你就好了。」但我才不是那種乖乖聽從的女孩,我很認真地對他說:「表演是我的生命,如果你要將它奪走,那你就不是真的愛我。」雖然心痛,我還是和他分開,因為兩個人在一起,單純的愛是不夠的;還要能彼此包容、尊重。這雖然不簡單,但我相信還是有可能會找到的。

Marichris

除了唱歌,我也嘗試很多事情,今年一月的時候,我參加了辦在台南的選美比賽,這也是我選美的初登場。對我而言,這場比賽無關輸贏,而是你對時尚有多少的熱情;你又願意為它付出多少?結交同樣認真的朋友、並一起努力地締造讓人「wow」的時刻,就是時尚之於我的意義了。

我一直很忙,在工作和夢想間轉換著。我一直都很任性、有的時候會吃虧、會受傷,但我從不服輸。我是 Marichris,在夢想之前,我願意傾盡所有。


我和 Chris 是在台南的一場選美比賽認識的,她是活動的參賽者,因為特別有自信的模樣、讓我記起了她。後來,在一場菲律賓移工們舉辦的 Rap 比賽中,我又看到了 Chris,只是她這回是歌手,充滿爆發力的歌聲讓全場的目光都停在她的身上。

她很忙碌,每個星期天,她都會從鶯歌的宿舍出發,在台灣各地表演著,在有限的時間裡盡情揮灑她的才華。約訪談這天,她正在拍攝五月一場選美比賽的宣傳照,我們趁著拍攝的空檔聊著,看著她專業地擺拍、和攝影師討論表情和動作,舉足頭足間散發著自信。在台灣,她一個人撐起遠在菲律賓的家庭、卻不曾放棄自己所愛,在夢想之前,她真的很努力。

「因為你是 OO,所以你必須 XX」或多或少,我們都聽過這樣的話,明明想做什麼,卻因為身上的「標籤」而被迫止步。「你還小」、「你是男孩/女孩」、「你已經有孩子了」,起手式一下,大概就可以猜到後面要接什麼、又該做什麼才能符合他人的期待。而當今天有一群人,她的身分同時是「移工」、「女性」、「單親媽媽」,卻仍有自己想走的路時,似乎要很執拗、很努力,才能無畏身上的標籤,勇敢地前行。

One-Forty 從 2015 年成立至今,因為看見這些移工的困境與需求,致力於用「教育」來翻轉這些人的處境,在這條不容易的路上,推他們一把,讓他們能夠撕下「移工」的標籤,勇敢做夢、成為自己,並透過累積有用的知識技能,將這些夢想化為行動,回鄉後為自己的小孩創造更好的生活。

就像 Chris 一樣,為了自己的熱愛,她願意咬著牙努力前進。按這裡支持移工教育計畫,加入贊助人 VIP 俱樂部,成為移工在台灣這段旅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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