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sni:在台灣九年,我怕回去後變成自己國家裡的陌生人

One-Forty team
2018/10/11

採訪編輯/ 林思皓
攝影/ Kenny Mori、林思皓

採訪前,早已看過 Yusni 的簡單介紹影片,知道他是蘇打綠的粉絲;當天,他穿著蘇打綠演唱會「In Summer」的衣服赴約,耳中彷彿迴盪著他唱〈喜歡寂寞〉的聲音。「我也是蘇打綠的粉絲!」初次見面,唐突的告白讓 Yusni 顯得不知所措,但他仍露出一貫的笑容,宛如粉絲見面會現場新認識的朋友,開心地分享著對蘇打綠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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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直接給我看吧!」訪談開始沒多久,Yusni 見我翻看著訪綱,便將我的手機拿去。正當我擔心他會不會看不懂時,他已毫不猶豫地一字接一句回答著訪綱上的問題:

「我叫 Yusni 。我今年 26 歲。從印尼西爪哇來。我家裡有五個成員,有我的爸媽、大妹跟小妹。我只來過台灣,現在是第九年,一直都在做看護工作。我總共照顧三個阿公阿嬤,第一個是照顧七年的阿嬤,阿嬤往生後,就換現在的老闆,那剛開始是照顧阿嬤,然後在這裡三個月阿嬤也往生了,所以現在是換照顧阿嬤的先生。」

「訪綱裡的中文用字都不是很容易,他也太厲害了吧!」我偷偷在心中佩服著。

我想要讀大學,可是我在印尼工作的薪水沒辦法幫助爸媽

談起來台灣前的生活,我看到一個因現實放棄「大學夢」的女孩,「我想要讀大學,可是我在印尼工作的那個薪水沒辦法幫助爸媽。」一位剛好從台灣回國的朋友覺得台灣不錯,他便下定決心來台灣工作。

這個決定引起父母的反對,父親對他說:「養你一個人,我還可以養。你真的要工作就去雅加達就好了。雅加達有阿姨在那裡,你如果沒有找到工作還可以住阿姨那裡。」此外,虔誠的伊斯蘭教徒阿姨也跟他說:「你到台灣之後很少有回教的人,你到那裡會被傳染,想法會變。」種種的不支持並未打消 Yusni 來台灣工作的念頭,從未離過家的他,依舊獨自一人向北飛往幾千公里外的異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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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曾經哭著想放棄,到現在流利的中文聽說讀寫

來到台灣後,Yusni 的第一份工作是照顧失智的奶奶。面對奶奶說的湖南口音,Yusni 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適應,「因為奶奶一個人住,常常會有一些信寄來,他就會很激動地說:『是不是我兒子寄來的?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然後就會在半夜問鄰居,覺得一直打擾人家也不是很好。」

「剛來的時候,仲介公司比較嚴格,而且時不時會恐嚇我,他會打電話來說,我聽你雇主說你到現在都不會講國語,你這樣子不行,不然雇主會把你送回去。」Yusni 配著手勢栩栩如生地描繪,我彷彿能夠感受獨自在異鄉受委屈的難受。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至電話亭撥電話回家時,便跟母親說:「如果我只做這一年就好了,這樣可以嗎?至少你們不用背那個債,因為一年就還完了嘛。」

然而,看見空中大學的招生後,Yusni 決定繼續留在台灣邊工作邊讀書。為了解決語言不通的問題,Yusni 開始自學中文。平時跟著奶奶一起看電視劇,也自己買中文小說來看,若有不懂的,就問隔壁鄰居。漸漸地,他的中文在勤奮練習中進步,聽說讀寫都難不倒他,甚至通過華語檢定,同時也開始在部落格與 IG 上記錄自己在台灣的生活。

在我們的好奇下,Yusni 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上面是一句又一句自己最近手寫的箴言,抄下他在網路上喜歡的句子,練習寫字,也激勵自己。字跡工整筆畫流暢,我讚嘆他的筆跡同時,也緩緩遮起自己潦草的手寫字,不敢在大師面前獻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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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Forty 讓我改變對台灣年輕人的想法

「我剛進去空大的時候覺得很開心,因為我又可以像大學生一樣。」我原本以為我會看見實現夢想的雀躍,Yusni 卻馬上露出疲倦神情,「可是後來發現,邊工作邊讀大學真的是很累,像我在奶奶家就還好,一個人晚上用電腦,時間比較多。可是,因為要配合老師教課的時間,又要配合其他人,所以老師都是半夜的時候線上上課。」

直到某天,幾位印尼朋友跟 Yusni 說,有一個台灣人想認識更多移工,便把他帶去參加活動。這個台灣人就是 Kevin(One-Forty 的共同創辦人),同時也是 Yusni 與 One-Forty 結識的起點。「Kevin 就問我們說回家之後有什麼夢想,大家都說想要開店,然後才開那個移工商學院的課。」因此,Yusni 成為移工商學院的第一屆學生。「為什麼覺得商學院很好玩呢?因為我們想像中的上課就是坐在那裡,然後聽老師講,可是 One-Forty 不會,我們都會邊玩邊學習,我最喜歡這個方式。」

Yusni 很開心在 One-Forty 認識很多台灣朋友,一起出去玩時還會被印尼朋友認作是老闆的小孩,「和台灣朋友聊天跟雇主聊天不一樣,即使跟雇主感情再怎麼好也不可能就是像朋友一樣。 One-Forty 讓我改變對台灣年輕人的想法,以前我覺得台灣人很難接近,好像覺得他們高我們一等,但是在 One-Forty 卻不會這樣,有很多年輕人在關心我們(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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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有一點忘記我在印尼怎麼過的,怕自己回去後不習慣

花了三分之一的人生在台灣,即將回印尼的他感慨地說:「我好像有一點忘記我在印尼怎麼過的,哈哈。我有點怕回去會變得不習慣,或是在自己的國家變陌生人。」我難以想像,當一個人好不容易適應一個地方的文化與語言後,回家後該如何重新開始呢?

說到未來,Yusni 不想浪費自己的中文能力,「阿姨跟我開玩笑說,姨丈的工廠旁邊有一個華人區,把我丟在那裡就可以生存了哈哈。」他也說到,現在印尼企業對於中文人才的需求愈來愈多,也讓現在許多印尼孩子從國高中就開始學中文,「所以如果不趕快回去的話,就會有很多很厲害的人了。」

對於工作類型,Yusni 沒有太多的要求,「只要不是在仲介公司當中文老師就好了。就覺得不想要再跟他們有關係,當移工很想要求助的時候,還要跟他們說要忍耐。真的很辛苦的時候,我們不需要忍耐。」從 Yusni 的表情中,我看到剛來台灣第一年那段經歷帶給他的影響。

我希望過平凡的生活,可以固定上下班、回家洗澡洗一個小時

「你喜歡這句話喔?你也想跟他一樣嗎?」我們在 Yusni 的筆記本中看見青峰說的一段話:「溫柔地推翻這個世界。」他笑說:「他太厲害了啦!我就希望可以過一般般的生活就好了,可以回到家洗澡洗一個小時之類的哈哈,就可以很悠閒享受自己的時間,然後旁邊有一個人可以聽我講故事就好了。」

yusnistory照片來源:Yusni Instagram

我在 Yusni 身上看見,他所謂「一般般的生活」,是他經歷家庭革命、熬過第一年在台灣辛苦不適應的日子,以及接下來八年辛苦洗煉、成長蛻變後的平凡願望。Yusni 或許不自覺,但他口中的「一般般的生活」,是推翻全世界後才能得到的吧!

白晝之夜裡,讓大家看見我們不只是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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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to:我愛我的家,他們是我最甜蜜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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