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ny:那些在台灣許的願,現在回印尼努力實踐

陳楨雅
2018/11/07

文字/陳楨雅
攝影/張家瑋

「喂,你們在哪裡了?」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溫柔且堅定。她是艾妮 (Ainy),One-Forty 去年十二月回國的學生,田調小組來印尼拜訪的第三位移工朋友。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通來自艾妮的關切,從三寶瓏到沃諾索博需花費四小時的車程,窗外的都市文明隨著輪子轉動,山路蜿蜒、梯田滿佈,風景甚好、清新怡人。或許艾妮是擔心我們不熟方向而迷失,但更多的是開心我們從遠方到來吧。

跟著地圖的指示,轉個彎,柏油路變成碎石地,我們終於抵達艾妮的生活圈。

熟悉的家人與重逢的愛人

那是一個與柴米油鹽相連的社區,入口處有寄託心靈的清真寺,往前走個兩三步能看見穿插在住戶中的雜貨店與蔬果店,再往後頭則可以瞥見綠油油的大草皮,而艾妮家就正好座落於中心地帶。

「 啊~你們來了!我家很遠齁,繞來繞去的。」「 啊你們會不會餓?晚餐已經準備好,等下就可以吃摟。」艾妮邊說,手上的動作沒停過,又是從冰箱拿出自己做的果凍、又是去餐桌拿茶壺倒飲料,不忘台灣人的口味清淡,「我有特別少放一點糖,你們喝喝看」,然後又轉身進廚房端來幾道早以料理好的印尼菜,蝦餅、沙拉、天貝。

human-of-migrant-Ainy在印尼的家中,常常會有罐裝的糖果餅乾用來招待客人,其中一樣是台灣也有的豬耳朵餅乾,但因為許多穆斯林不吃豬,所以稱大象耳朵。

正當我們準備開動,艾妮媽媽卻突然起身,「你們慢慢吃喔!」便離去。原來艾妮媽媽提早一禮拜開始與阿拉的約定,進入日出後至日落前的齋戒月。意會後我們再度端起碗盤,只見艾妮微微笑,似乎沒有要一起晚餐,「你不吃嗎?」艾妮害羞地回:「我現在有寶寶,不能餓肚子拉!所以下午就吃飽了,他也是。」

這個他,是寶寶的父親、艾妮的老公,也是艾妮回國的原因之一。

「 他叫 Riyan,以前是我同學介紹,小時候都一起玩。後來我到了台灣,他才開始跟我聯絡,問我過得怎麼樣啊跟老公好不好啊。我說我跟老公離婚了,他很驚訝,然後告訴我其實喜歡我很久了,我嚇到,問他為什麼以前都沒有講,他說他不敢,但也覺得很好笑,雖然我國中的時候也喜歡過他,但真的太久以前了,都差不多快忘記了(笑)。」

「我在台灣的教養院照顧小孩跟老人,有時候小孩很皮,心情不好、壓力大就打我,快瘋掉,可是比第一份工作好。」

「那時候沒有老人可以照顧,老闆騙人,阿嬤身體很好很健康,沒有跟我們住在一起。我平常五點半起床,洗衣服煮飯到晚上十一點,還要幫忙搬東西。老闆說如果有人來問的話要回:『照顧阿嬤』,後來真的有人來,老闆就叫我躲起來,還跟那個人說我跟阿嬤在醫院,我越想越不懂,後來決定打給 1955,一個禮拜他就來看我了,然後帶我去警察局和庇護中心。」

「雖然在台灣遇到一些奇怪的事,但是那邊還是好啊,能夠賺比印尼更多的錢,趕快把債還完離開那個男的(前夫),房子也不會被抵押,有些壞掉的地方終於可以修理,而且我太習慣台灣的生活了,加上媽媽之前膝蓋受傷,所以家裡的廁所有蓮蓬頭跟沖水馬桶,哈哈改不回來了拉。」

human-of-migrant-Ainy飯後我們一起收拾碗盤,發現艾妮十分保護她的鍋子,一問之下才知道那是她要離開台灣前特地去買的,而且不只一個,她打開置物櫃將所有款式全拿出來,旁邊還有超商集點換到的保溫瓶,近乎八成新,有些甚至沒用過,艾妮笑著說沒辦法,實在太好用了,只好全部扛回來。

寄託希望的文具店

記得艾妮曾和我們分享,使她毅然決然回國的原因除了捨不得每次與兒子視訊時,總是只能以「快了」來安撫彼此,其實還有老公的一句「妳在台灣工作太辛苦,我賺錢就好。」

Riyan 有一間文具店,就開在離家不遠、莫約五分鐘腳程的馬路旁。初踏進店裡,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玻璃展示櫃,裡頭放著課堂一定會用到的物品-鉛筆、橡皮擦、造型削鉛筆機等等,一切看似正常,卻也沒那麼稀鬆平常。

玻璃展示櫃的後方有兩台電腦,一位年輕人正賣力地移動滑鼠、邊和身旁的客人說些什麼,不時還會變換西洋流行音樂,我們愣了愣,心想這樣的組合對於文具店是什麼樣的存在?原來,他們的文具店除了提供基本的服務,還額外增加產品設計的項目。

「那個是 Riyan 的弟弟拉,他來文具店上班,平常都在幫忙設計。我們可以做杯子、衣服、掛牌,你看牆壁上那些都是 example(範本)。之前在台灣薪水兩萬塊,每個月我都寄快一萬塊回家,給老公拿去買文具呀材料呀,剩下的錢我自己存起來,可是我沒有亂花喔,之前去 One-Forty 上理財課,老師有說每個月薪水應該要怎麼分配怎麼用,所以我現在才有錢去買衣服 po 在 fb 賣。」

「上課上什麼我當然都記得啊!我也是跟老公講,如果在印尼要開店要怎麼做,分成以前、現在、以後。像是開店之前要想賣給誰,不可能賣給全部,假如是女生跟小孩,就不一樣嘛,也要想怎麼推銷客人、怎麼服務讓客人再回來。」

「現在每個月大概賺兩百五十萬(印尼盾,約為台幣 5000 元),還沒有扣電、網路、弟弟跟另外一個員工的薪水,也要付房租,這塊地是奶奶的。我的夢想是讓這間文具店越來越大,以後想買 machine(機器),做帆布的,還有賺錢給兒子唸書、跟他住在一起。」

愛子天性,儘管修復關係從不容易

聽到艾妮提起兒子,才發現住在她家的這些日子不曾看過任何小孩的玩具與日用品,只有幾張掛在牆上的合照,那她在台灣最心心念念的寶貝現在在哪?

「我快要回印尼的時候我就在想,等我真的到家,我一定要馬上去把兒子接回來。他住在前夫家,離這裡走路二十分鐘,主要是前夫媽媽照顧。還在台灣的時後,只要家裡有網路,我們就會用賴講電話,至少一個禮拜三次,他都會說:『什麼時候回來、趕快回來,我想你』,有時候還會哭,現在真的見面了,他反而害羞。」

「也是拉,這麼久沒見,一下就變成五歲的小朋友了。」

「現在一個禮拜會去看他一兩次,我都跟他開玩笑,問他讀書讀什麼、今天開不開心啊。平常沒有見面改成講電話,一樣跟他開玩笑,說媽媽想你勒,要不要來我家,但他都回明天拉,感覺不喜歡、不願意,有點難過。他阿嬤應該也比較喜歡他在那邊,因為我兒子搬過來她就孤單,平常家裡只有他們倆跟前夫的弟弟,而且前夫的弟弟最近也結婚了,所以你知道嘛,老人家會怕無聊。」

「其實我覺得我兒子也不是因為習慣跟他阿嬤生活或是不認我這個媽媽了,有時候我會在去他阿嬤家找他的時候聽到:『阿嬤來啊,跟媽媽一起。』『沒關係,阿嬤還是在這邊,你去就好。』他還是想要我們在一起,全部他愛的人。

「怎麼辦喔,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我兒子,我會一直很愛他,不管之後怎麼樣。」

human-of-migrant-Ainy

採訪後記

艾妮是一位和善又貼心的女孩,在 One-Forty 的課堂或活動總是與大家保持良好的互動,也因此我們在互相分享生活的過程中聽到許多她工作以外的故事,像是她很喜歡小孩,平常在教養院會照顧,休假日也會去龍岡清真寺教古蘭經,只要小孩不乖,她就會告訴自己要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兒子,多點耐心、慢慢教,而回國前也滿懷期待能和兒子開始新的生活,如今似乎變了調,聽到她與兒子的現況心不禁愀了一下。

移工為了改善家庭經濟狀況,因此踏上路途顛簸、充滿未知及挑戰的海外旅程,而往往支持他們繼續走下去的動力是感受到自己的金錢狀況漸漸改善,不用擔心生活費、小孩能夠如願上學。很多時候因為眼前的轉變,引領我們進入美好的假象,卻忘記真實世界裡,有些東西是殘酷到無法挽回的。

選擇一體兩面,有好有壞,我想缺席媽媽的故事一直在增加、也不斷地在延續,願像他們這樣的女孩,在選擇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同時,能被好好珍惜、獲得好點待遇。再次祝福艾妮,往後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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